“你们的设备不光治好了我的病,还治愈了我的心。”
2026年春节前,一家主攻脑机接口的科技公司的董事长马三光收到这样一句用户反馈。说这句话的,是一位年仅39岁的中风偏瘫患者。患病前,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下有年幼的孩子,家里大小事务全靠她一手操持。患病后,她的一侧肢体彻底失去控制,既顾不上年迈的父母,也照顾不了年幼的孩子,原本井井有条的生活瞬间陷入停滞。
“她后来跟我们说,当时想死的心都有。”马三光回忆道。
最初,这位患者在医院接受了两三个月的传统康复训练,效果并不明显。偶然间,她得知东北一家医院正在招募志愿者参与脑机接口康复实验,便决定试一试。训练不久,她便发来视频:原本抬不起来的胳膊,在脑机接口设备的辅助和主动训练下逐渐有了反应。这微弱的动作,给了她重新参与生活、承担家庭角色的希望。
2026年,脑机接口被列入“十五五”规划纲要重点布局领域,并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6G并列,被明确为培育发展的未来产业之一。这项以往存在于实验室和科幻电影中的前沿技术,正大步迈向真实产业和消费市场。
从“听见大脑”到“听懂大脑”:
脑机接口进入百舸争流阶段
脑机接口到底是什么?
在大众语境中,它常被简单理解为“意念控制”。但从技术和产业角度看,脑机接口并非直接读取人的思想,而是通过采集大脑或神经系统发出的信号,经过算法解析和系统处理,将用户的意图转化为外部设备能够理解和执行的指令。
脑机接口的原理,可以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理解。“我们千方百计想听到大脑在说话。”马三光说,“听到”很难,“听懂”更难——这就像使用不同语言的人进行交流,互相都能听到声音,但能不能听懂才是关键。而恰恰在“听懂”这件事上,目前全行业的解析维度仍然很低。
从技术路线看,目前脑机接口技术大致可分为三类:将电极直接植入大脑的侵入式、将电极置于颅骨之下硬脑膜之外的半侵入式,以及通过体表读取信号的非侵入式。
马三光介绍,侵入式技术的优势十分明显——神经元放电信号穿过颅骨后会大幅衰减,“原来强度是100%,过了颅骨可能只剩1%”,因此直接植入既能获得高质量信号,又能采集到更丰富的信号种类。但优势的另一面是难以回避的代价:相比手术费用和风险,更关键的因素在于信号能否长期稳定输出。由于生物相容性问题,脑组织会逐渐包裹电极,使其“绝缘”,时间长了会导致无法读取大脑信号。届时再想取出电极,其已与脑组织长在一起,“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会造成严重的二次伤害。
半侵入式技术则试图在信号质量和安全性之间寻找平衡。例如,将电极放在颅骨下方、硬脑膜外侧,不直接进入脑组织,以减少颅骨对信号的屏蔽。相较于完全侵入式技术,其风险较低,但仍涉及医学操作和临床风险。
非侵入式技术则通过体表采集信号,安全性更高,成本更可控,更接近消费级应用和部分康复辅助场景。但如何更精准地对神经信号进行捕捉、解析和处理,是这类技术目前研究的热点。
三种技术的差异化发展路径,也折射出中美技术路线的区别:当前,美国的主流研发是以Neuralink为代表的侵入式技术,国内则大多聚焦于非侵入式技术。在马三光看来,整条赛道目前主要是中美企业的竞争。“2020年,业界判断中国比国际先进技术水平落后大约10年。经过数年发展,在最尖端的领域,中国可能还差5年左右,但追赶速度很快,个别领域甚至已开始领先”。
中国脑机接口的产业热度正快速升温。马三光回忆,2021年初,他所在的公司正式设立,彼时,社会大众对脑机接口“还没什么概念”;历经五年多的发展,这条赛道上的国内企业已达数百家,不同技术路线竞相尝试,“有点像百花齐放、百舸争流”。
在马三光看来,这首先是一个“厚积薄发”的过程。自1924年德国学者首次记录到人类脑电波算起,人类对这一领域的相关探索已走过近百年历程。近年来,真正推动中国脑机接口行业井喷式发展的,是在国内具有庞大市场基数、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以及愿意为新想法买单的资本。“门庭若市总比门可罗雀更有利于行业发展,这绝对是加分项。”
判断一个产业的成色,数据是最直接的标尺。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电子信息研究所工程师李想向国际商报记者透露:2024年中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达32亿元,同比增长18%;2025年已突破38亿元,增速持续领跑全球。
从康复病房到消费终端:
真实场景决定脑机接口能走多远
“当前,脑机接口产业正处于从技术验证向商业化落地过渡的关键期。”李想分析说。从市场结构看,其整体呈现“医疗先行、消费跟进”的发展格局,其中医疗健康是脑机接口最成熟、占比最高的应用方向,占比约为56%;消费级市场体量较小,但增长潜力大,有望成为行业未来规模化发展的核心突破口。从技术路线看,非侵入式技术因安全性高、成本相对可控,占据超过80%的市场份额,成为消费级应用的主流选择;侵入式技术则主要集中在医疗康复等严肃医疗领域,因技术难度大、风险大、成本昂贵,目前仍处于商业化极早期阶段。
马三光所在公司探索的重点之一,正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在医疗健康领域的应用。
“拿到大脑信号后,我要做什么?这是任何一个团队、企业乃至科研机构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在马三光看来,在脑机接口产业发展热潮中,比“炫技”更重要的是想清楚技术究竟为谁服务、主要消除哪些痛点。
循着“解决真问题”的逻辑,公司把帮助中风偏瘫患者康复作为首要攻克的技术课题。这是一个常被误解的领域。“很多人看到患者戴着设备在练胳膊,以为是在练肢体,本质上不是——这是在练大脑。”马三光说。
他向记者细致解释了其中的原理:人中风后之所以偏瘫,是因为脑梗或脑出血损伤了大脑中原本控制对侧肢体的神经元,指令传不出来。但人体有很强的代偿机制,大脑会调动周边神经元“顶上”,但这批“新来的”神经元此前并不负责这项工作,它们发出的信号,肌肉“听不懂”。“打个比方,原来负责抬胳膊的神经元讲的是‘杭州话’,肌肉听得懂;现在换了一批讲‘广东话’的神经元来指挥,肌肉就蒙了。大脑对肢体的控制力因此被大大削弱。”
马三光表示,脑机接口技术帮助患者康复的核心在于“神经功能重塑”,关键有两点:一是大脑发出指令后,“执行机构”必须在200毫秒内作出反应,否则大脑会判断“动作和指令之间没有因果关系”,重建便无从谈起;二是必须形成闭环反馈,让视觉、触觉等感觉都告诉大脑“你的指令得到了正确执行”。在反复的实时刺激下,新的神经元与肢体之间逐步建立起新的映射关系。这种“主动康复”,与传统的“被动运动”康复方式的效果截然不同——后者把患者绑在踏板上,通过电机带动肢体运动,大脑全程没有参与。
不久前,国家药监局正式批准国内首例植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的医疗器械注册证,实现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全球首发上市。这项被誉为“人机交互终极形态”的前沿技术,首次以医疗器械的“身份”进入临床应用阶段。但脑机接口产品不仅可以作为医疗器械,还可以探索在医疗应用之外的商业化可能。
手机或许是脑机接口消费应用的关键入口。在马三光看来,如今智能手机硬件形态的创新已接近瓶颈。厂商大多在屏幕折叠形态上进行竞争,却始终难见颠覆性创新。从更长远的趋势看,脑机接口或将催生新一代人机交互方式。
“未来如果脑机接口技术足够成熟,一个简单外设就能与人的大脑建立连接,浏览新闻、接打电话、发送信息,或许都不再需要通过手指点击屏幕,而是在大脑中直接完成。”在马三光的畅想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也可能被重新定义,“很多想法也许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能传递出去。不过,这究竟需要30年还是50年才能实现,目前还难以判断。”
在这一场景实现之前,他认为,AI眼镜可能是一个重要的过渡形态。相比手机,AI眼镜更贴近人的视觉入口,也更容易实现“所见即所得”的信息交互。
“AI眼镜离眼睛更近,理论上可以在视觉中形成一个足够大的显示空间。”马三光说。相比手机需要拿起、解锁、点击,AI眼镜可以让信息直接呈现在眼前。当消息到来时,用户无需掏出手机、点亮屏幕,而是能够在视野中直接获取信息。
他认为,这种“所见即所得”的交互方式,可能改变人们使用数字终端的习惯。
但新的终端形态,或许需要新的控制方式。“目前AI眼镜大多采用语音控制,但这有明显的场景限制——在公共场合或与他人交流时,难以承载更复杂、更私密、更自然的交互需求;触摸镜腿上的按键虽然可行,但按键数量有限,操作复杂度也受限制。”马三光认为,如何让人与消费电子设备的交互更加自然,正是脑机接口技术需要突破的方向。
“神经信号手环或类似设备可能成为未来AI眼镜的重要配套入口,让用户通过手势、动作意图甚至更深层的神经信号完成控制。”马三光说。
与遥远的未来应用相呼应的,是企业当前深耕的场景。从更广阔的消费级市场看,李想认为,主要分为四类高刚需、高复购场景。
一是睡眠健康管理,这是消费级市场最成熟、最刚需的赛道,也是多数企业的布局首选。
二是专注力与认知训练,受益于教育刚需及政策支持,该方向是头部企业的核心研发方向。
三是情绪与压力管理,针对都市高压人群,这是高毛利、高留存的重点赛道。
四是轻量化娱乐交互,结合VR/AR、元宇宙趋势,是科技企业的重点探索方向。
从康复病房到消费终端,脑机接口技术的应用图景正在持续拓展。但真正决定行业走多远的,不是一次展示能否让人惊叹,而是能否在真实场景中持续创造价值。
从“热潮之下”到“冷思考之上”:
中国脑机接口仍需越过重重关山
脑机接口无疑是未来产业的重要发展方向。它能联动连接神经科学、人工智能、先进制造、医疗健康和消费电子等行业,既有技术含量,也富有产业想象。
但越是热潮涌动,往往越需要冷静判断。
马三光提到,近一年来,一些产业界专家发出的审慎声音值得关注:作为前沿科技,脑机接口技术确实是能深刻改变社会的发展力量,但当前不宜夸大脑机接口的功能,对其寄予过高期望。“饭要一口一口吃。‘万里长征’才刚刚迈出第一步。”马三光指出,尤其是大部分团队把自己定位为医疗器械研发者,要解决患者的实际问题,“但临床路径中的某些环节是绝不能跨越的”。
李想也提到,脑机接口走向消费级,仍面临多重挑战。
“技术瓶颈与成本压力的问题比较突出。”李想表示,非侵入式技术受颅骨信号衰减限制,脑电信号强度低、空间分辨率不足,误识别率偏高,尚未达到消费电子产品常规精度要求;设备的重量、续航、校准等体验仍有待优化。成本方面,消费级脑机接口头环产品的研发和量产物料成本高,终端售价与用户心理预期差距明显,多数企业难以实现盈利。
事实上,行业面临的不只是销售压力,更是前沿技术商业化过程中普遍存在的转化压力。如何让市场理解一项新技术,如何让患者相信一种新疗法,如何让消费者、市场和企业之间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脑机接口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真正要跨过的,正是这段漫长而关键的导入期。
李想还强调,目前脑机接口市场存在需求泡沫。“部分产品的功能与现有可穿戴设备重叠,仅睡眠健康、专注力训练、情绪减压等少数场景为强刚需,其余多为技术展示,缺乏消除真实痛点的不可替代性,难以形成规模化销售。同时,市场教育成本高企,用户对‘意念控制’预期过高,实际体验落差较大。”
此外,伦理与数据的安全挑战同样严峻。李想表示,脑电数据直接关联用户情绪、记忆及潜意识等核心隐私,目前行业关于神经数据的采集标准、确权及隐私保护机制尚不完善,大规模数据泄露可能引发行业系统性风险。
马三光也提到,人的神经信号作为生物特征,其复杂程度和安全等级可能高于指纹、虹膜等传统生物识别信息。它既可能成为身份认证的新方式,也可能用于健康监测。但越是接近人的内在状态,越应把隐私保护和伦理边界作为技术落地的前提条件。
在此背景下,行业标准缺失与同质化问题变得更加突出。“消费级产品缺乏统一技术指标、检测规范及准入准则,部分企业跟风入局、低端复刻,存在功能虚标、夸大宣传等现象;多数企业集中布局睡眠头环、专注力头带等同质化品类,创新不足,多停留在基础监测层面,易陷入低价内卷,制约行业健康发展。”李想说。
李想建议,脑机接口走向消费级可聚焦四个方向:一是优化信号算法,提升信噪比与解码精度;二是推动硬件小型化与降本,实现轻量化、长续航及供应链优化;三是建立隐私合规体系,构建端侧加密、数据脱敏、用户可控的全链路保护机制;四是聚焦刚需场景,深耕睡眠健康、专注力训练、情绪减压等赛道,打造可持续的商业化闭环。
据IT桔子数据,2026年一季度,国内脑机接口融资规模超38亿元,已超2025年全年。其中,强脑科技完成约20亿元融资,创下国内脑机接口行业最大单笔融资纪录,为消费级产品研发与市场推广提供了坚实的资金保障。
中国脑机接口产业继续发展的基础正在稳步夯实。李想认为,中国产业链配套与制造优势正在推动脑机接口行业快速发展。“中国已形成涵盖上游柔性电极、专用芯片,中游终端制造,下游渠道销售的完整产业链。依托深圳、东莞等地的成熟代工集群,头环等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实现了低成本、规模化量产,成本显著低于国际同类产品。”
数据显示,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消费级脑机接口潜在用户群体,涵盖超3亿睡眠障碍患者、约8000万焦虑症人群,市场刚需场景明确。李想表示,庞大用户基数不仅为行业带来广阔市场空间,也为脑机接口算法训练、中文语境下脑电解码精度提升提供了海量数据支撑。此外,国内企业普遍聚焦非侵入式技术路线,兼顾安全性与成本可控性。数据显示,非侵入式技术在各类脑机接口市场中的占比逾80%,是消费级应用的主流路线。相比之下,国外部分企业过度押注侵入式技术,存在风险高、成本高、难以规模化的短板,与消费级市场需求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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